George Coleman, Freddie Hubbard與Herbie Hancock之《Maiden Voyage》採譜分析

文 / 謝啟彬


Herbie Hancock的《Maiden Voyage》,對我來說是解釋調式爵士(Modal Jazz)的最佳範例,甚至青出於藍Miles Davis的《So What》,所以不管是在介紹爵士樂歷史、風格與經典的「爵士DNA」中,或是「啟彬老師行動教室 - 36堂課即興解密:旋律篇」之最後一堂課中(P.216),都有詳盡的作曲概念,以及即興概念上的分析。

簡單說起來,調式爵士就是「一個聲響,各自表述」,這樣形容最為傳神,我們等等來分析每位即興者的即興內容,就可以很清楚知道,以下先列出和絃進行與曲式,是為32小節AABA:


而本文也將突破以往的做法,帶著大家從採譜分析中,找出更多可以即興的想法醞釀,其實本身我自己採任何譜,都是這樣的SOP,所以讀者們也可以從這樣的做法中,回頭去看待其他的即興採譜分析或和聲、節奏採譜分析等等。

先跟著即興跑一遍:次中音薩克斯風手George Coleman的即興,在“含金量”上十分豐富,因為他把兩種即興方式都巧妙地展現出來,第一種是在這樣的「複合式和絃」中,他使用了調式音階加上Bebop的半音趨近(Chromatic Approach)句法,第二種則是四度音程加上想另一個和絃以產生延伸音的做法。

小號手Freddie Hubbard在此的即興,則是榮登史上最具想像力空間的爵士樂即興第一名,不但運用演奏技巧將描寫海上景象的「波光粼粼」與寬廣空間感表達出來,甚至在原本不Swing的原曲律動中,巧妙地運用了Swing句型跟Funk切分,而不會有任何扞格,加上選音上的獨特,也證明了爵士樂手實際上聽到什麼,然後「一個聲響,各自表述」的真諦。

作曲者也是鋼琴手Herbie Hancock負責掌控全曲的寬廣和絃聲響,有許多Voicing(和絃配置)上的表現,如果是鋼琴手則需要全部都抓下來練習,我在這份多年前當爵士樂學生時代的採譜中,把一些線條式的即興採譜下來,所以也會分析這部分。






接下來,我就要來跟大家分享,我如何從採譜中分析得到知識,也能活用這些知識,讓我更進步!

我們會先發現,George Coleman的即興在第一小節到第四小節的D7sus4中,他選用的音型可以從三個面向來看:第一是五聲音階,因為D7sus4就是沒有三度的聲音,如果要對應根音與和絃音的話,D-E-G-A-C最為適合,也就等於1-4-5-b7加上一個9音,在中國五聲音階的算法上是「商」調式,而回到「宮」的話這個和絃就是C的1-2-3-5-6,也就是大調五聲音階,所以西方講法就是C大調五聲音階的第二個調式(從第二個音開始),看懂了嗎?

而如果我們以D7sus4來看的話,想要從根音跟五音開始“想”,也可以產生一組5-b7-1-9-4(以D為根音來看),而這也是原本C宮調式(大調五聲音階)的第六個調式「羽」。我用中國五聲音階的說法,不是要你記兩種,只是讓你知道宮商角徵羽其實也就是西方的大調五聲音階而已,你可以擇一種方法來記。

另一種想法也寫在「旋律篇」中,用CMaj7/D來想,或是Am9/D,George Coleman的開頭句就是,後面還會出現很多次,所以分析譜例中我寫在第二行前兩小節。

而D7sus4用四度音程也非常地適切,所以我用先前提過的「商」調式排類四度音程句型,也用「羽」調式排出類四度音程句型,是為第二行之第三四小節,習慣了這些聲音,你再回頭去聽George Coleman的即興,就會發現聲音是這樣來的,尤其是和絃進行到F7sus4、Eb7sus4、Db7sus4的時候,後面會有移調練習。

最後就是用音階來想,D7sus4最恰當的音階是D Mixolydian,而同時你也知道它如果用A來看就是A Dorian(對應Am7),然後是G Ionian或G大調,這樣的話你在即興比較線性而音階式的句子時,聲音就會對。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在學習調式音階時,都呆板地以為只能從對應的根音開始,但重點其實是那個整體的聲響,只是看何時何地用何音當根音比較好記而已,這也是經常出現的盲點。


George Coleman雖然只有即興一個Chorus,但是在F7sus4的段落,那個四度音程句型都非常明顯,所以我也整理出跟1a一樣的歸納:


第16小節有一個很高階的即興“動作”,跟轉身上籃差不多,就是要進入B段時的聲音是Eb7sus4,而其實他們也都想成Bbm7/Eb,所以這裡的句子其實是B Dorian(B-C#-D-E-F#-G#-A),等於比後面的Bbm7對應之Bb Dorian全部高半音(Bb-C-Db-Eb-F-G-Ab),這種高階動作在爵士樂中叫做「Side-Slipping」,尤其是調式爵士的時代中更常見,詳情可參考張凱雅老師的「經典爵士鋼琴大師的音樂世界」一書,有詳盡的練法說明。

我也順道將Eb7sus4與Db7sus4都移好,因為都可以運用得上:

 

B段開始的快速16分音符音群,在解釋以前,需要再解釋一下除了「旋律篇」中的各種半音趨近外,爵士樂手經常也會用到「半音經過音階」(Chromatic Passing Tone Scales),所以我整理在2a的第一行,因為George Coleman即興時是這樣想的,除了一個音階加上經過音外,也會在看到V7時在前面多加一個IIm7,或是看到IIm7時後面多加一個V7,另一位跟Miles Davis多次合作的中音薩克斯風大師Cannonball Adderley,在《So What》就是這樣想的,他們都是Beboper過渡到融入調式(Modal)概念的重要實踐者喲!


照例,因本曲只有四個和絃,我就連D7sus4、F7sus4、Db7sus4的譜例說明都做好囉!

除了熟悉這些基本聲響,以及回頭去查看大師們怎麼即興外,最好的方法之一,就是臨摹他們的句子!先看第17~20小節的Eb7sus4,George Coleman想的比較接近Bb Dorian(Bb-C-Db-Eb-F-G-Ab)從9音C開始,然後加上前述的半音趨近與經過音等等,非常明顯,那...就練起來吧!

其他的三個和絃,我幫你省事了!都移好囉!是為3abcd,好句子不練嗎?


接下來是第21~24小節的Db7sus4,這組就更有趣了!因為根據我們在1abcd譜例中的解釋,其實聽到Db7sus4時,也可以直接想成降一個全音的Cb大調或Ionian哦!你可以看看我抓的句子,第三小節的音階聽起來是4音,所以我會覺得是Major Scale或是Ionian的聲音。四個和絃與句子的對應都移好,就是4abcd:


George Coleman真的是火力全開!回到D7sus4時,他繼續像機關槍一樣再次即興出另一段十六分音符的句子,這在爵士樂的行話中,我們會稱之為「Double Time」,要找到好的「Double Time」句子,一定要聽George Coleman在《Maiden Voyage》中的歷史性時刻!

而這句就有點想成A Dorian或D Mixolydian加上一些趨近音,也再次強調,聲音(Sound)與特色(Characteristics)才是爵士樂手要的,而不是有個“法律規定”,哪個和絃只能出現哪個音階喲!不能囫圇吞棗死記。四個和絃都移好,就是5abcd:


練吧練吧!我是這樣練習的,這也爵士樂手的另一句行話:「練習你的Chops」,把別人的句子學起來,然後藉由移調練習,變成自己的!

接下來我們來看小號手Freddie Hubbard的想法。誠如前文提到的,「一個聲響,各自表述」,爵士樂手聽到什麼聲音,他會去挑他想要表達的聲音搭配上去。第34小節Freddie Hubbard承接了George Coleman的精彩,反而比較冷靜下來,而他的五聲音階,跟前面的夥伴好像不太一樣?

因為他聽到D7sus4時,他想表達的是「D-E-G-A-B」,也就是沒有7音但有4音,所以音階上就成了「1-2-4-5-6」,也就是在「旋律篇」跟「爵士DNA」兩本書中都提到的近似《六月茉莉》主題旋律。而這聲音我們追本溯源,其實是來自G大調五聲音階從第四音開始,用中國五聲音階算法就是「徵」調式。

除了用「1-2-4-5-6」記以外,你也可以想成D7sus4的4音開始的大調五聲音階(宮調式),簡單講就是Freddie Hubbard把D7sus4看成G大調的V7啦!這樣懂了嗎?他們都是調性與調式概念兼備的關鍵性歷史定位爵士樂大師,你會發現第41小節的A2、第65小節的A1,都是D7sus4時,縱有節奏不同,但是他都是想成「D-E-G-A-B」,其他和絃移好後是為6abcd,不過以D7sus4最明顯,所以爵士樂手是會重複自己樂思的,因為有練習的關係:


至於Freddie Hubbard在F7sus4、Eb7sus4、Db7sus4中,就比較是以前面幫大家歸納過的對應音階(Dorian)、和絃音(IIm7)來處理,好句子也很多,請大家自行發掘並像我這樣歸納練習,在此就不贅述。

有許多很小號演奏效果的地方,別看他音多,基本聲響還是我整理的那樣。而像第73小節則比較特殊,他用到類似A Melodic Minor的聲音,來代替“原來”的A Dorian(再強調一次,他想這樣做,聲音會match就好),因為兩個音階的聲音只差一個大七度G#而已。

另一個特殊的地方是第57小節,這邊他“感覺”到了minor的聲音(因為原來的和絃沒有三音,所以無從判定是大是小,這就是這些和絃酷的地方 - 好像在無重力的狀態之下),所以他演奏了D基本小調從九音開始的聲音(E-F-G-A-G-F-E),然後順勢接去下個和絃F7sus4最重要的音之一Eb(b7),這就是Voice Leadinig啊!

我還是很希望大家學習Freddie Hubbard在即興時所表達出來的劇情張力,可以觀察他如何突然低迴、何時又突然激昂?是非常重要的說故事能力,他則是一等一的高手!

最後看一下Herbie Hancock的即興中,我想學習的一段,因為我是單旋律樂器(小提琴)。鋼琴的即興在F7sus4前一小節就已經發動,同樣的,這也是經過Bebop洗禮的爵士樂手,在處理這種和聲節奏(Harmonic Rhythm)時的手法,但他們用得多棒啊!又有切分,又有漂亮的半音趨近轉折,除了練起來之外,我沒有別的建議了!因為我自己在二十年前已經練起來了!


以下則是移成其他三個和絃的練習囉!


這也是我對爵士樂經典鉅作《Maiden Voyage》的致敬,以及實踐!希望對你也有幫助~





延伸閱讀:

更多採譜分析

讓墊腳石助你即興流暢 - 半音經過音階(Chromatic Passing Tone Scales)的基本練習

 




「經典爵士鋼琴大師的音樂世界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