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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1月28日 星期六

Line Cliche - 單一聲部水平半音移動手法的介紹與應用

 
文 / 謝啟彬


好久不見!上回在爵士語法的部份,我們介紹了有關半音趨近手法(Chromatic Approaches)的活用法,不曉得各位於練習後,是否皆有一番心得呢?其實許多爵士的語法之所以繞來繞去,目的便是不要使旋律太和諧,而能有一種〝衝突〞的效果,好讓耳朵能有許多surprises。所以音樂家們便發展出許多延遲解決的方法,讓樂句的腳步能在功能和聲的進行中千變萬化。今天,讓我們再來認識另一種半音的手法—Line Cliche。

「Cliche」(音似克里謝,原來e上有一撇)這個字源出法文,是指陳腔濫調的事物而言,英文的意思有點接近corny這個字。在音樂中,Line Cliche則有另一番解釋,意指一種特定的半音進行,足以在單一的和絃中更換色彩,像大家很熟悉的007主題前奏,已經是Line Cliche的天字第一號代表:


它在小調和絃中所發生的比率,遠比在大調中要來得高,也造成一種獨特的懸疑音響,使得音樂的進行不會過於僵化。美國爵士教育家Jerry Coker先生把這種手法稱為「CESH」(Contrapuntal Elaboration of Static Harmony),譯成中文的意思便是「在一個固定的和絃中的某一聲部進行水平的半音移動」,也就是說其中一個和絃音會有線性的移動,且不限於低音,也可發生在中音及高音聲部,具有經過音的功能。這種手法其實在各種音樂形態中早就行之有年,古典、搖滾、流行及拉丁音樂中更是比比皆是,我們就不在此贅述了,有經驗的各位應能找到許多例子才是。

且讓我們把範圍侷限在爵士音樂裡,看看有什麼可能的狀況。首先各位會最常看到的即是小調和絃的根音呈半音移動下行的Line Cliche,譬如經典曲〝My Funny Valentine〞的開頭:


還有什麼曲子的和絃是這樣排列的呢?請各位找出經典曲〝What Are You Doing The Rest of Your Life〞、Duke Ellington的〝In A Sentimental Mood〞、Thelonious Monk的〝'Round Midnight〞等等,它們的開頭和絃進行都是一樣的,只是不同調而已。這種Line Cliche就是根音—也就是貝斯手彈的—「1-7-b7-6」的半音下行。然而有時候,貝斯手會不動,移動的工作則交給和聲樂器(鋼琴、吉他)作高音聲部的半音下行,便有導引音(Guide Tone)的性質,譬如〝Feelings〞的開頭及〝My Romance〞的第五小節︰


至於中間聲部的移動則以「5-#5-6-#5」最常見,因為它可以週而復始的循環,譬如之前所提的007主題前奏,以及〝I'll Remember April〞的第五小節:


很多曲子的譜上常不會寫出和絃變化,但有經驗的Rhythm Section看到這種停得比較久的小調和絃時,便會自動變化,久而久之也就成為一種習慣(Cliche)了。這些Line Cliches有的會一條線通到下一個和絃,有的則會繞回來,種類不一,請各位自行尋找,大體上是以根音與五音兩種的變化為主,降三音的Line Cliche較少見,不過還是可以找得出來,以下是George Gershwin的鋼琴作品「第二號前奏曲」(Prelude Ⅱ)左手的伴奏,Line Cliche為b3-3-4-3的反覆:


流行音樂中的例子也非常多,但我個人覺得寫得最棒的,是Stevie Wonder的《For Once In My Life》!

OK!和絃的部份大概是如此,至於大調和絃、屬和絃及增減和絃中是否也能產生Line Cliche呢?答案是肯定的,不過大家會傾向回到由經過音(Passing Tone)及半音趨近(Chromatic Approach)的立場來探討,Line Cliche的稱呼還是以小調和絃為專屬就是了。接下來便是我們今天的重頭戲,也就是旋律與句法的探討與運用。

既然Line Cliche可以使用在和絃上,那麼在旋律上是否也可找出巧妙的運用法呢?當然沒問題!請各位先聽聽由Dizzy Gillespie所寫的〝Bebop〞一曲開頭:


發現了嗎?它的高音旋律是為「1-7-b7-6」的下行,其他的旋律音則為和絃音,這樣的排法會比跑琶音(Arpeggio)要來得豐富些,感覺也比較跳躍。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,從旋律的低音部份著手,譬如這首Thelonious Monk的〝In Walked Bud〞:


所以,代之以在小調和絃中跑「1-b3-5-b7」或「b7-5-b3-1」,您可以在原本的架構(Outline)中再加上Line Cliche,結果便會產生像以上兩個例子的效果,其實多聽巴哈的作品,也是這種手法的完美呈現。

而如果您是一位編曲家,這樣的手法也會使音樂有一種流動的感覺,特別是在小編制的樂團或重奏中會有突出的效果。例如小號手Clifford Brown根據〝I'll Remember April〞的和絃進行所編寫的〝Salute To The Band Box〞同樣的段落,即為一良好的示範:


是不是比較有概念了呢?這樣的方法其實對各位的solo idea應有所助益,否則每當遇到小調和絃時,演奏出來的東西老是有一點〝ㄙㄨㄥˇ〞味,相信有些朋友也正因此而苦惱中。「1-7-b7-6」、「6-b7-7-1」、「5-#5-6-#5」或「5-#5-6-b7」的想法能幫助各位跳脫單純的音階及琶音選擇,讓聲音更流暢,即使於日後在大量小調和絃間徘徊的調性爵士(Modal Jazz)中,其潛能仍是無限的。

接下來,我們再延伸出去,把Line Cliche的概念用在Ⅱ—Ⅴ上,看看前人為我們耕耘出些什麼。既然我們說Line Cliche發生於小調和絃上的比率較頻繁,那麼我們就拿IIm7來開刀吧!在IIm7-V7上,最有效果的則是把Line Cliche當作導引音(Guide Tone)的功能來使用,這樣和聲節奏就會清楚,請看:


在Am7來看,Line Cliche是基於「1-7-b7-6」線條而產生,然而於V級D7中,後面兩個音則有「sus4-3」的強烈解決效果,因為在屬七和絃中最重要的即為3音及b7音,這樣的解決實在是渾然天成、一路到底。為了讓各位的耳朵更能習慣,我們再來聽聽兩個拉丁音樂的基本comping patterns,它們已清楚地說明了一切:


第一個例子各位可以於小號手Kenny Dorham的名曲〝Una Mas〞(One More Time)中找到,或是千千萬萬與拉丁音樂有關的唱片中都有它們的蹤跡。這樣的patterns原理亦是以基本的和絃音加上Line Cliche的節奏組合而成,在Afro-Cuban(Salsa)及Latin Jazz裡,鋼琴手就必須學習許多許多稱為〝Montuno〞的patterns,把鋼琴當作節奏及和聲樂器來使用。拉丁音樂並非我們今天的重點,但它對爵士的影響,在五○年代彰顯無遺,建議各位多聽Hard Bop時期的唱片,相信能提供您更多的idea。

讓我們回到爵士,看看Line Cliche可以再如何發展。立足於上一段的概念,爵士樂導師Charlie Parker有以下的創見:


各位能找得出「1-7-b7-6」的蹤跡嗎?兩者看起來是否都像Line Cliche的線性下行,再增添許多裝飾性的和絃音、經過音及半音,輔以不同的切分律動(Syncopations),以達到潤飾的效果?這才是今天我們談論Line Cliche主要的宗旨,各位可以運用一些簡單的ideas及outlines,創造爵士的旋律線,並能切合其和聲的色彩。我們再來聽聽Dizzy Gillespie的〝Groovin' High〞一曲第三小節的Ⅱ—Ⅴ:


把前兩位的概念發揚光大的還有薩克斯風手Sonny Rollins,請聽他所作的降B調Blues〝Tenor Madness〞第九小節Ⅱ—Ⅴ:


這兩個例子可真是swing極了!強烈的切分及重音的放置,使得Line Cliche的效果十分突出,爵士樂手運用這個原則,加上不同的音符排列,創造出無數的巧妙樂句,也逐漸變成了爵士樂中慣用的手法之一。

那麼,各位會問:「規則在哪?」很抱歉,Line Cliche的用法沒有規則,只有原則,您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多聽唱片或現場演奏,找出爵士樂前輩的運用法,再將它們轉換成您自己的,不要怕模仿,爵士即興是活的,各位的inputs跟outputs之間還有您的大腦與身體影響著,他們才是主觀的要素。

以下謹提供各位二十四句得自於眾多爵士樂大師的演奏,全數皆運用Line Cliche的原則,各有巧妙不同,創造相異的律動感是為重點,值得注意的是︰在「1-7-b7-6」的下行中,第一個根音間或會被捨去,因為爵士樂手想要直接〝瞄準〞較不和諧的maj7,而產生IImMaj7的效果,整體聽來會較接近旋律小音階(Melodic Minor ; 1-7--6-5-4-b3-2-1,b7當作經過音),聲響比較明亮。這二十四句Line Cliche Ⅱ—Ⅴ Licks都已統一轉成C調,方便各位辨認,然而,強迫性的練法仍是轉十五個調(C調加七升七降),咬緊牙關來操自己,沒有這樣是絕對不會進步的!絃樂器(吉他、貝斯、小提琴)的樂手在這裡就先佔便宜,因為可以使用把位的觀念移動練習,管樂手則需自求多福了,因為每個調的指法都會變,您一定要適應,訣竅是:熟記licks的聲響,而不要死記音名,good luck !



至於這些精彩的樂句都是從哪來的呢?"Bird" Charlie Parker是當然的,但每一位Bebop之後的爵士樂手皆會善加使用,畢竟這已成為爵士的語言(Jazz Vocabulary)之一了。各位還是要買唱片來聽,因為swing feel跟syncopation譜上都顯示不出來,多聽就會進步!以下謹列出幾位把Line Cliche運用得比較明顯的名家:

ALTO SAX -
Charlie Parker、Cannonball Adderley、Lou Donaldson、Jackie McLean、Sonny Stitt、Gigi Gryce

TENOR SAX -
Sonny Rollins、Dexter Gordon、Hank Mobley、George Coleman、Stanley Turrentine

TRUMPET -
Dizzy Gillespie、Clifford Brown、Lee Morgan、Kenny Dorham、Donald Byrd

PIANO -
Red Garland、Wynton Kelly、Horace Silver、Thelonious Monk、Bill Evans

GUITAR -
Grant Green、Kenny Burrell、Wes Montgomery

這份名單是不是看來很〝Blue Note〞呢?對啦!儘可能地多聽Hard Bop時期的唱片,保證各位會在相當的時日後功力大增,耳朵也會更習慣傳統爵士樂的語彙,進而促成本身的進步。學習其他樂器的朋友,也請您細心聆聽以上樂手的眾多演奏,或找出您的唱片收藏,從中發掘更多的奧祕。

最後,我們來出點作業好了…什麼?還有作業?!為了避免大家走馬看花地看完這些文章而缺乏確切執行,我們派一點小功課應能給各位一些正面的小小壓力,畢竟,唯有用功才會進步的真理是千古不變的,不是嗎?


作業一:聆聽薩克斯風手Sonny Rollins的「Volume Two」(Blue Note 7243 4 97809 2 7)專輯中〝Poor Butterfly〞一曲的主題與和絃進行,以及鋼琴手Horace Silver的solo

作業二:找出薩克斯風手Hank Mobley在以他為主的「Soul Station」(Blue Note 0777 7465282 7)專輯中最後一首〝If I Should Lose You〞solo中的Line Cliche大量運用

作業三︰找出吉他手Grant Green在薩克斯風手Hank Mobley的「Workout」(Blue Note 0777 7 84080 2 4)專輯中第二首〝Uh Huh〞solo的Line Cliche運用

作業四:以每拍120的速度將二十四句Line Cliches都跑到順暢(每句之間可有適當休止),再往下一個調前進,強迫自己不可寫下轉調 ,需動腦思考走完十五個調

作業五:練習單一lick,以適當的速度強迫自己移半個調上行,如「Dm7-G7-CMaj7-Ebm7-Ab7-Dbmaj7-Em7-A7-Dmaj7-Fm7-Bb7-EbMaj7……」,走完一個循環,練完二十四句後,再練習移半個調下行「Dm7-G7-CMaj7-C#m7-F#7-BMaj7-Cm7-F7-BbMaj7……」

作業六:練習單一lick,以適當的速度強迫自己練習五度循環,如「Dm7-G7-CMaj7-Gm7-C7-FMaj7-Cm7-F7-BbMaj7-Fm7-Bb7-EbMaj7……」,走完一個循環,並練完二十四句,小心同音異名

作業七:在每拍80及280之間,切割不同的速度分段,練習作業四、五、六,保持swing feel及音符清楚

其他:當然還有其他的練習法,不過…先徹底實施完以上的作業,得到效果再說吧!

其實作業四五六七也可以於其他形態的句子中執行,原理只是藉機器式的強迫記憶讓自己能「心到手到」而已,不要排斥辛苦,在做音樂前還有很多非音樂性的東西得做好呢!祝大家練習愉快!






《一些更進一步探討的資源》

有關Line Cliche或CESH的介紹並沒有專書,因為它終究只是眾多devices的其中之一而已,大部分的理論書會把它放在小調和聲中,請各位自行參閱,建議還是多聽音樂為佳。以下謹列出一些有關的資源:

1. Bert Ligon~"Connecting Chords With Linear Harmony" (Houston Publishing Inc, ; Hal Leonard發行)—非常好的一本書,作者以線性的音型架構(Outlines)來說明爵士的句法與音符的放置及解決,並以數百句爵士名家的樂句來示範,強調半音、經過音的點綴,更進而探討不同的節奏如double time等的適當用法。對於Line Cliche的運用是最為清楚的示範。惟讀者可能要先有swing概念,並能聽熟許多範例的演奏。

2. Jerry Coker~"The Complete Method For Improvisation"/"Elements Of The Jazz Language For The Developing Improvisor"/"Jazz Keyboard For Pianists And Non-Pianists"/"Patterns For Jazz"…… (眾多出版社)—Jerry Coker先生既然是「CESH」一詞的發明人,在他的著作中當然會清楚地提到這部份,請自行參考比較,惟不需全數擁有。

3. Barrie Nettles/Richard Graf~"The Chord Scale Theory & Jazz Harmony" (Advance Music)—前身為美國Berklee College of Music爵士和聲的四本講義或教材,這是對外公開的精華版,可是卻十分完整,不管有沒有上過Berklee系統的和聲樂理教學,都值得閱讀學習。Line Cliches的部份有三頁而已,比本文講得還簡單,但是一旦各位知道了原理就行了,應用是自己的事。

4. 上述所有音樂家的已出版採譜集(Transcriptions)—這是針對假設各位還無法自行正確採譜情況下的建議。大多數此類的書籍皆會附上音樂出處,供您購買CD用,並進而對照學習。切記,花錢買了就要用喔!






延伸閱讀:

爵士成語—II-V-I例句在不同和聲節奏上的示範

爵士樂必備元素—II-V-I的和聲概念與練習方法,以及什麼是「五度循環」(Cycle of Fifth)?

簡明的Bebop重音練習原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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