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(俺のこと、なんか言ってた?)不是誇張爆笑的那種喜劇,而是笑中帶淚,且會留下餘韻足以回味,讓大家省思一下自己的生活腳步,與生命追求的目標

文 / 謝啟彬


薔琵颱風天加上連假,已經將此部很好看的Netflix影集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看完囉!宮藤官九郎編劇、磯山晶製作、金子文紀導演的黃金組合,加上超多日本實力派男女演員的演出,還有一堆彩蛋的驚喜客串(本人或是跨越劇集宇宙),非常精彩,只有八集可以一氣呵成看完,並反覆複習

兒子剛好就讀影視相關科系,又在外面業界打工,我彷彿看到兒子跟同學們的所謂「劇組工作人員」活生生出現在眼前,只是是日本版,而且整個「反轉」得超級厲害,除了第四道牆的概念不斷被運用外,還要故意讓原來主角級演員去演路人,路人演成劇中劇的主要人物,光這點就很厲害,大家根本都在飆戲!

看完可以補一些有關役所廣司,還有宮藤官九郎與經常跟他合作的演員們作品,我還有另外兩部也是在Netflix上看的...喔對了,賀來賢人在這片當中演笨笨又滑稽的角色,很有趣呢!他在「忍者之家」跟「TOKYO MER行動急診室」都是演酷酷地不苟言笑的角色,所以這部看起來反差很大


由河野伸配樂的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,再度讓他大玩各種拉丁與黑樂的元素,主題曲用類似Gipsy Kings的風格開始,這是比較歐洲、融合吉普賽風格的拉丁流行樂曲風,其實並不是真的佛朗明哥,就是我前面講的吉普賽國王合唱團風格,後面還開放長號即興跟鋼琴的Montuno、打擊樂組的Breaks等等


另外一段其實是同一段主題,但是經常放在片尾,這段的編曲就非常Cha-Cha-Cha風格,節奏句型根本就是致敬Tito Puente的《Oye Como Va》


回憶往日的美好時,就會出現這樣9/8 Soul曲風的懷舊感,我直覺想到《You Light Up My Life》(Kasey Cisyk)跟《Open Arms》(Journey),而且河野伸還用口琴當作主旋律


Motown風在此,就是Motown唱片全盛時期很常用的一種曲風,當然還有別首


感傷、痛苦、懊悔、怨恨時的音樂,這時候就是劇中演員演到催淚時,也是宮藤官九郎又能天馬行空、搞笑,卻又能緊抓人心的編劇特色


“麻煩製造者”用的是Swing爵士樂的編制與編曲手法,就是像《頑皮豹》那樣的味道,這在敘述他巧遇與重遇外遇年輕女演員時,就一直用上


這段重金屬搖滾風格的配樂,是發生在唯一認出男主角是誰的前助理,回憶之前載著他到處做壞事、不倫、作威作福、欺壓霸凌下屬的過往,慘遭長期羞辱的助理每分每秒,都在想用各種方式殺掉他


扮黑道老大去威脅政府高階公務員時這段也很好笑,他們在寫劇本時還說要記得用廣島方言寫才夠味,那是因為1970年代的「無仁義之戰」電影,跟實際上二戰後日本暴力團在廣島的發展史有關,這種刻板印象就有種,像好萊塢電影的紐約黑手黨全都講義大利腔英文一樣的惡趣味

而役所廣司與賀來賢人在影集裡頭也過足戲癮,拼命學以前的日本黑幫電影角色經典台詞,甚至講話講不清楚卻虛張聲勢的“威脅感”,然後河野伸就用Jimi Hendrix的搖滾電吉他,象徵誇張的黑幫老大跟他的跟班,曲子的Riff很像《Purple Haze》,編曲也是,哈哈


這首象徵希望來臨的配樂,完全致敬了愛爾蘭搖滾團體The Cranberries(小紅莓)的《Dreams》,這你要看過湯姆漢克斯跟梅格萊恩主演的九〇年代浪漫愛情電影「電子情書」(You've Got Mail)就會產生那種幸福感的聯想,而這段音樂出現在三位年輕劇場工作者的打打鬧鬧時,然後音樂就戛然而止,有種樂極生悲的黑色幽默


在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中,河野伸也因為宮藤官九郎劇本會跳躍時空,以及有多部劇中劇的概念,大玩各種不同風格的曲風,讓你乍聽之下覺得很有那麼一回事的感覺,譬如本片的劇中人物主題曲《ア・タ・シ ケンチャナヨ》(我沒關係),是宮藤官九郎親填日文加韓文的趣味歌詞組合,然後由橫山劍作曲,他自己也在劇中客串在日韓國人、短暫現身的三溫暖老闆


而演他情婦、講話會帶韓國腔或韓語字彙的坂井真紀,則是演出粗魯卻溫暖的三溫暖老闆娘千千美,這裡也開了日語腔調的另一玩笑,她在第四集說自己是東北岩手口音,只是還混進了許多韓劇的台詞與韓國流行文化

不過我個人覺得最好笑是橫山劍的編曲者gurasanpark故意把曲子編得很九〇年代的J-POP名曲風格,回到他們的早年經歷,有點拉丁流行Cha-Cha-Cha又有點R&B,但是旋律是洗腦般的五聲音階,這台灣人絕不陌生,金城武翻唱自米米俱樂部《君がいるだけで》的《只要你和我》,以及孫耀威翻唱自桑田佳祐與南方之星《涙のキッス》的《認識你真好》,都是同一年1992年原曲、1993年中文翻唱的作品



河野伸把此曲改編成浪漫抒情的管絃樂版本,然後放在劇中多處很感人的地方,就很典型日本催淚橋段(譬如知道真相、喜極而泣、跑步追逐...)等,但裡頭也有惡搞的時候,譬如有一集是役所廣司恭喜松山研一,終於可以當導演執導一集時,結果松山研一馬上現實地小潑他冷水,2:13開始的“自作多情”感人絃樂片段馬上響起,卻又很快“熄火”,就是在嘲諷役所廣司或這類的大牌演員,很喜歡自我感覺良好、自已過度腦補...很有趣


這段大多出現散佈在各集的拍片過程當中,讓觀眾置身於劇中劇的劇外的感覺,英文曲名是《All Out》,全力以赴的意思,這部劇集真的很誇張,大概也只有極度熟悉日本影視環境的人才拍得出來,我當然不是日本人,也沒有那麼熟悉1980年前的日本影視文化歷史,在台灣的我們熟悉的是1990左右起的那段,所以有些笑點,我想日本不同世代的人應該會笑得更開心吧?

裡頭有各種戲劇類型:除了真的遠赴英國倫敦取景的莎翁舞台劇「李爾王」外,還有讓役所廣司演路人臨演的偶像劇、醫療劇、刑偵劇、懸疑劇、時代劇(古裝劇),連他以前主演的皇家火腿廣告、NHK大河劇都有“Parody"(“爬樓梯”,戲仿),最後回到下北澤的小劇場,又用同樣的劇本,演成舞台劇的形式,並跟訪談劇中人物交織作為完結,真的很厲害!


河野伸也因此要寫出各種不同“爬樓梯”的戲劇配樂或主題曲(原聲帶專輯中第27~31軌都有收錄),而第五集中還用前半段去京都片場拍攝時代劇,跟後半段的網路串流劇,截然不同的兩種作業模式與片場環境,來為幕後影視工作者們發聲,有些因為傳統而被視為老舊、守成甚至沒落、排外,有些因為創新而喜新厭舊得極快、片場節奏與氣氛環境也截然不同,但是宮藤官九郎還是把握機會,為幕後工作者的權益與福利發聲,譬如看似合理卻有限制的工會制度、過度強調倫理的片場潛規則,以及電影上映場次分配的狀況...等等


這段《The Great Actor》,我懷疑是原本要放在什麼史詩鉅作裡頭的配樂,但是卻被放在刺青全裸老人群早起洗三溫暖,打斷借場地拍片的橋段中,非常惡搞,不過也正是如此,讓主角從另一位以前的競爭對手身上發現,原來自己以前跟他一樣有主角光環、喜歡耍大牌,卻造成其他工作人員的負擔,以及盛名的焦慮

讓他體會自己要從零開始,也因為他以前被拍過,所以他知道怎樣拍對演員與導演看起來是最好的?結果這一位原本的三溫暖員工,馬上扛起重擔,替代因過勞而送醫的副導演,讓劇組拍攝可以順利運作至收工為止


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(俺のこと、なんか言ってた?)的故事大意,是一位原本家喻戶曉的日本星二代演員,從小就被父親的盛名所籠罩,在演藝圈闖蕩多年後成為當家台柱與明星主角,卻因爲不想再演電視電影而轉向舞台劇,並前往英國倫敦挑戰莎士比亞的知名舞台劇「李爾王」,結果因為劇本「微科幻」的設定,日本爆發不知名疫情並封城之後,人們打了疫苗卻產生副作用,將特定的一些記憶抹去了,以致於他回到日本後,變成一個Nobody,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他,包括他的家人與工作夥伴,遑論觀眾


其實不需要太計較那些科幻設定,這原本就是宮藤官九郎愛玩的創意發揮,尤其如果你看過「極度不妥」就明白,他要探討的比科幻還深入更多,而當然「極度不妥」甚至2026年元旦的「極度不妥:特別篇」,裡頭的主要演員幾乎全部到齊,我之前就講過,這有種“宮藤官九郎劇團”的趣味 - 不同人輪流演不同劇裡的不同角色,而因為是電視劇/網路串流劇的關係,觀眾就要有一種會被他惡搞的準備,譬如這個角色在別部劇裡的角色與台詞聯想,甚至宮藤很擅長的反差、捉狹劇情與台詞反轉

雖然短短八集,但是感覺像看了十八集,因為一集裡頭就兩三個主題,卻很巧妙地交錯在一起,所以每複習一次又會發現埋的哏或是呼應的情節,宮藤官九郎編劇、磯山晶製作、金子文紀導演的堅強製作陣容,也是我前面提到要真的很徹底理解熟悉的業內人士,才有辦法這樣惡搞,卻又不會撞破日本影視通常規距很多的內規,這大概也是吸引Netflix投資他們的原因


我想到Ben Stiller以前有部我很喜歡的電影「開麥拉驚魂」(Tropical Thunder),也是靠著他在好萊塢的人脈,眾星雲集與眾幕後支援,然後大大嘲諷好萊塢,而這組黃金三角,就有那種味道,而日本影視也是很明顯地有向美國影視學習模仿致敬,再加以在地化的傳統特色,所以他們就會在劇中故意一下子要演員像這樣演、一下子要演員像那樣演...


但是遇到這群戲精演員,甚至連友情客串的很多都是大咖,就會很有趣,我覺得就是這群演員可以挑戰第一次故意演很爛,第二次又演成另外一種,或是故意演得不起眼,造成一種荒謬但厲害的趣味性,還有簡單說就是資深或實力演員去演配角或甚至臨演,然後不知道是誰的演員在演主角,甚至也有故意讓不同演員演同一人小時候、年輕時、年長時,讓觀眾自動“等於”來帶入角色

我覺得其實最感動的是,同樣是從事藝術表演工作的我自己來觀影,役所廣司把那種從人生高點中重重摔到地面、原本不可一世、萬夫莫敵,甚至徬徨,焦慮的中年危機都演出來了;還有就是他對三個家庭 - 自己的父親、第一任前妻與成年的女兒、第二任妻子與小學生的兒子的虧欠

首先是跟已過世父親的和解,對女兒的憐愛與思念,以及對第二任妻子的悔意,與被兒子從排斥到肯定,而兩位妻子的重新接納,並沒有繼續科幻的設定,而是讓她們慢慢回想起來,也讓他重獲肯定,比演戲還要感動


其實這也是現代人凡事都得在網路上證明自己的一個反思,但是成名、爆紅之後也有走下坡或影響力衰退的時候,這時候需要在專業、工作以外的人生面向,獲得成就感與滿足感,不要被名聲所綁架,也要調整步伐,轉移關注,畢竟長江後浪推前浪,每個人都會有努力過後下台的時候,掌聲不可能永遠都是你的,通常這也是藝術工作者需要調適的心理

因為我的專長在音樂類,所以沒有辦法像諸多日劇迷、日劇控、日劇專家一樣,細數每位男女演員的點點滴滴,不過卡司真的很強大,演員都表現得很精彩,當然日本戲劇中經常較為誇張的男性腔調,甚至會下跪懇求等,這些就是日劇的特色吧?但是像役所廣司、賀來賢人、河合優實、松山研一、江口德子、吉田羊、磯村勇斗(我已經連續兩劇看到他演自戀角色了)...等,造型千變萬化、演技也很有說服力

這部「有人剛好提起我嗎?」是喜劇,但不是誇張爆笑的那種,而是笑中帶淚,且會留下餘韻足以回味,讓大家省思一下自己的生活腳步,與生命追求的目標~







延伸閱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