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ospel音樂的種種比你想像的「福音」還要再深入很多，尤其在美式音樂與美國黑人歷史文化的演進上，基本上要當作一種全新的音樂來學習，也釐清了常混淆的「詞」、「曲」、「詮釋」、「編曲」在許多聖歌上的誤解
文 / 謝啟彬
有在教會司琴的學生問我一個問題：是Blues比較早還是Gospel比較早？我覺得在上課時回答得不是很周全，所以補充一下：
如果你把Gospel定義在基督教聖歌與聖詩的部分，那的確從十八世紀前，就有很多歌曲已經被創作或傳唱，所以用這個角度來看，Gospel是比十九世紀中葉在美國開始發展的Blues早的
但是問題就出現了，這就是我後來發現為何常在講福音這個字的時候，大家的想像都不一樣？因為像馬太福音（四部福音之一）就是Gospel of Matthew，所以傳福音是基督徒熟悉的，甚至會稱自己在唱的是福音歌曲或聖詩等等
這時候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，那就是中文世界經常沒有把作者確實講清楚：「作曲者」跟「作詞者」很多時候其實不一樣，這也是我之前講過為何有很多歌曲會有教會版跟世俗版的歌詞，而歌曲旋律可能是另一首原來不是聖歌的曲子
所以像很多人都熟悉的《Amazing Grace》（奇異恩典），這在中文介紹時也出現這種“混淆”與“偏誤”，它的歌詞，後來也作為Hymn，是英國人John Newton在1779年（十八世紀）寫的沒錯，但是它的旋律（曲），則是美國阿帕拉契山南方的一首不可考作者民謠（Folk Song）！
原因跟啟彬老師之前寫過歷史久遠的歐洲民謠、美洲民謠一樣，1835年（十九世紀）時，一位美國浸信會的牧師叫William Walker，在整理收集到的歌謠時，就把這首原來還有很多別的名字的旋律，唱進John Newton的《Amazing Grace》中，並與其他歌曲收錄在一本「Southern Harmony」（南方的和聲或合唱曲）的歌本中，叫此曲《New Britain》
但是演唱曲就是這樣，因為第一句是「Amazing Grace」，所以後來的人 - 不管是不是教徒 - 就慢慢叫它《奇異恩典》，而不是原名《新不列顛》了，日後在十九世紀時其他收錄的版本也改名，也有不同的編曲，所以此曲的旋律會那麼五聲音階，就是因為它來自民謠，世界上很多地方的民謠或傳統音樂都是五聲音階
回到主題，所以如果從這個角度切入的話，在美國Gospel音樂會比較傾向指「於美國大陸上發展出來的基督教聖歌」，就不是只有最前面講的那樣，而因為在台灣一直比較少這方面的傳遞管道，所以像是大量融合美國黑人靈歌、工作歌，甚至藍調的「黑人（南方）福音詩歌」大家就普遍比較陌生了，除了《Amazing Grace》外
這又牽扯到「詮釋」（Intepretations）的問題，就不是今天要細講的，但是講堂跟上課是一定會講到的 - 一首曲子被詮釋演唱演奏甚至編曲成另一種樣貌，那就是比較在討論音樂，而不是歌詞或是場合的因素了
所以雖然在老師們的介紹當中，常常會講到藍調跟福音音樂的某些衝突，但主要是因為歌詞與場合，還有其他如經濟與道德因素，但是普遍還是會用我們比較不熟悉也民智尚未開的狀況來解讀
譬如別的文章講過的，教會不喜歡藍調因為藍調會誘惑信眾、敗壞風俗、影響收入...但是同樣道理，在音樂上根本很多小城鎮、鄉下地方，週六晚上演奏音樂跟週日早上演奏音樂的是同一個或一群人，自然，藍調「在音樂上的融入」，就不能只從宗教角度或是鄉野傳說來解讀了
1930年是很確認的Gospel大發展開始，芝加哥這座大城市也扮演了重鎮的角色，因為Thomas A. Dorsey的關係，他原來是位藍調與爵士樂手，簡單說當他進行娛樂性演出時，藝名叫Georgia Tom（來自喬治亞州的湯姆/湯瑪斯，喬治亞州是他故鄉），但是他演奏Gospel或創作時，就是用本名，慢慢他也往Gospel的方向移動，所以我才會一直說，Gospel Music可能不是原來在台灣的基督徒想像或習慣的福音詩歌，而是這條歷史音樂文化脈絡的「美式」Gospel Music
Thomas A. Dorsey被稱為「福音音樂之父」（Father of Gospel Music），這當然是指美國黑人為主的社群，而不是指歐洲，而Gospel中最知名的歌手Mahalia Jackson就是他的學生，並跟著他一起巡迴14年，她與其他的學生先後都組成唱詩班的團體，協助老師推銷他創作或改編的歌曲，以及推動結合南方教會傳統與流行音樂（當時就是藍調與爵士）的Gospel Choir（福音唱詩班/合唱團）互動形式
Thomas A. Dorsey的新作品或是改編作品（就包含很多更早的歌曲了），通常都是由Mahalia Jackson演唱並唱紅，各種族膚色的流行歌手也都爭相翻唱或錄音（現代講法叫破圈），所以可以說是所謂的Gospel Benchmark，這樣的Gospel自然也有強調的Blues血緣DNA了
畢竟當我們用比較客觀的角度去切入時，Gospel就是有藍調的五聲音階加轉音旋律與吟唱法（一音多音節的Melisma）、還有很多藍調音樂中發展出來的和聲甚至樂理、編曲法，Thomas A. Dorsey當時也遇到同樣的“分類”困境，所以他的這種風格曾被稱為「Gospel Blues」，這時候就不能用以前的認知、或是原來在教會裡習慣的，甚至所謂的神聖vs魔鬼二元區分法都已過時，反而要積極因為歷史的推進而學習更多
我也曾提到他們很多都是浸信會與非裔衛理公會的（通常會有不同系統就是理念不合分家或離開的，這也不是今天的重點），我還學到一種20世紀初在美國，從衛理公會又分家出來的「基督教五旬節派（Pentecostalism）」，為何我提這個教派的原因，就是之前我講過Robert Johnson的吉他老師Ike Zimmerman，後來在1950年代成為了密西西比州這個教派教會的牧師，1967年他死於心臟病
希望這樣可以讓大家比較了解，不是用刻板印象來理解種族與宗教跟音樂等等的演進，因為在我們不熟悉的地區，那個歷史發展與交織就不一樣，不是只有分「黑人/白人」這樣而已，而且還有先後順序上的差異，但是關於Gospel在美式文化中，的確跟在台灣比較熟悉的基督教福音詩歌相較，歌詞或許一樣，但是歌有很多不一樣，詮釋的方法也大不相同，所以老師才不斷強調，要當作一種新的影響流行音樂的風格分類或曲目來學
你覺得那些很難的#9、b9、b13(#5) Voicing，或是大量Slash Chord的和絃進行，或是SDM，或是抓不到的Groove或Melody轉折，或是你覺得“黑鍵好多好難哦！”
都是這位黑人教會大姐的隨意彈彈 ^^
所以說音樂沒有困難的，只有不熟悉，你一直要從自己原來習慣的音樂中去找線索，很難找到也感受不到
而他們正是影響流行音樂的源頭之一
因為教學生開始學習與練習Gospel風格的曲子《Who Is Like The Lord》，尤其有參加過2023年底的爵士原力講堂之迪士尼文藝復興配樂家系列，講到Alan Menken為「Hercules」（大力士）所創作的歌曲如《The Gospel Truth》等，請學生拿出來練習與熟悉一下，有一些Gospel音樂的共通處（不是台灣習慣的當代基督教詩歌），尤其是G段
而像Hammond Organ（哈蒙電風琴）引進到美國的基督教教會中，也是在芝加哥這座大城市中發生，這未來有機會還會再細講，譬如歷史悠久的教會跟新興的教會等，如果是從古典音樂的角度，你會想說教堂裡頭不是本來就有管風琴嗎？你說的是歐洲主要是天主教的管風琴，我說的是在美國的城市與鄉村裡頭，這種樂器已經跨界在使用
因為只要一位電風琴手（需要接上一個特別的Leslie speaker插電擴大機加揚聲器），就可以當作鍵盤手與貝斯手來應用，而記得前文我講的嗎？樂手都是同樣的，只是「Service」不同而已啊！所以在這個階段就是Blues影響Gospel、Gospel也影響Blues了喲！Thomas A. Dorsey在成為全職的Gospel音樂創作者前，也在芝加哥為流行音樂的唱片公司寫曲、編曲與製作，而像Motown唱片的錄音室樂手班底，常會用鈴鼓的音色與節奏，也跟Gospel音樂有很大的關係
這兩段就是所謂的Gospel Choir Harmony（福音音樂與唱詩班和聲）Whitney Houston的合音歌手們一起演唱《Revelation Is Here》的彩排與演出片段
這也是之前我們教學生Earth, Wind & Fire的《After The Love Has Gone》，眾團員在副歌時合音比David Foster/Jay Graydon/Bill Champlin的原作主旋律「還高」，以致後世以為合音才是主旋律的緣故，也因為這樣，美國當代黑人福音詩歌（非台灣基督教敬拜音樂）的重要性在美式流行音樂中，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不可不知
我以前就常覺得那些會唱Blues/Gospel/Soul/R&B的歌手好厲害，都可以即席合音，我還去請教很多美國、南非、日本，熟悉非洲與非裔美國人的專業歌唱家與爵士歌唱老師（不是網路上那種白頭髮的），因為我想要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？
我還自己採譜抓歌，後來發現除了徹底理解和絃的銜接與曲式外，別無他法，因為那大多數不是事先寫好譜的，此外就是我教學生們的“初步”「五聲音階加藍調“音階”合音法」 - 不是都是往下三度這樣合音，有時候會交錯、重疊，有時候不是大小三度
也因此我常會跟教會背景的學生講說，黑人的Gospel長這樣，跟非洲血緣還有黑奴的背景，加上被社會壓迫的歷史，以及美國這個國家的歷史很有關係，還有在地的環境與習慣等，要去研究那些音樂，就能更景仰你的神，而不是只有一直跟上帝禱告，上帝不會直接展現神力讓你掌握這種能力，而因為美式音樂的歌手幾乎多有教會唱詩班背景與藍調、節奏藍調、爵士背景，所以我們要去補足我們不知道的那些
補充一個日本爵士歌手好朋友Geila Zilkha與永田ジョージ、伊藤大輔合作，帶有爵士即興與節奏藍調即席添加經過和絃，並有漂亮合音的現場版：
所謂的「Motown Sound」（摩城之音）就是這家唱片公司，把所有的美式黑人音樂融合在一起，成為當時新型態的流行歌曲，這是重唱團體Temptations第一次在Motown唱片老闆Berry Gordy Jr.試唱甄選的場景重建：
1989年由摩根費里曼（Morgan Freeman）主演的「鐵腕校長」（Lean On Me），巧妙地運用了Bill Withers的同名歌曲作為劇中的圓滿結局，劇情敘述為了要搶救這所“放牛班”學校的存亡，他們的校歌《Fair Eastside High》被學校的音樂老師Mrs. Powers改編成Gospel風格，校長深受感動的片段：
這就是我一直不斷強調的，像Billy Preston、Bill Withers，甚至包含先前提到的Mahalia Jackson、Thomas A. Dorsey等人，他們都出身於教會、從小在教會環境中成長，卻並非終身都只唱福音歌曲或創作福音音樂，他們很入世積極地，將Gospel音樂所帶給他們的影響與信仰，帶進流行音樂當中
而也因為這些歌曲好聽，作曲編曲得很好，歌詞也可以延伸喻為神愛世人的教義，所以有些美國的基督教會也會演唱這些歌曲，不僅反映時代，也吸引更年輕的族群加入（The Birth of Gospel紀錄片中也有一位Rapper牧師出來見證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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